6月25日,彭超和父親正在看高考招生指南,斟酌報考事宜。別人用手能輕而易舉完成的事,“無臂男孩”彭超都要用腳來完成。落魄已去,我要用我的純真書寫我的篇章,我要不留遺憾。
  ——彭超在QQ簽名欄里寫著多年鍛煉,讓彭超用雙腳也能玩電腦游戲,他用右腳的二趾點鼠標左鍵,四趾點右鍵。
  人物簡介
  彭超 19歲,四川省攀枝花市米易縣人,6歲時因觸電雙臂截肢。2014年高考,他用腳執筆,交出了總分538分的答卷,超一本線3分(當地有5分加分政策)。
  四川大學、西南財經大學、電子科技大學。
  前天,彭超和父親幾番斟酌,最終在高考第一批志願表裡填上了這三所學校的名字。
  今年如果考不上家鄉的這三所大學,彭超就決定復讀,明年朝著後三所學校努力。
  他指的“後三所”,是志願表裡後三項,他分別選擇了北京大學、清華大學和復旦大學。
  今年高考,這名19歲的無臂少年,用腳考了538分。
  最近,“男神”、“榜樣”的光環一股腦地罩在他頭上。
  電視臺記者來採訪,拉著他在攀枝花和米易縣兩地跑,學校、宿舍、家裡,曾經獃過的地方拍了個遍;市教育局要樹典型,準備讓彭超和家人全市巡講,這讓家人犯了難,“場面這麼大?”
  高考當天,4個記者跟著他去考場,拍了一路,考場外的家長都看他,這讓彭超有點不自在,“像看熊貓”。
  當著記者的面,彭超說,這麼多人關心,是好事,但他不希望這關心變成同情,甚至憐憫。
  彭超不願別人把自己看成弱者,求助在他眼裡是奢侈品,進考場的一刻,是為數不多的例外。
  監考老師問他,“我有什麼能幫你的?”
  “老師,麻煩您幫我把包里的筆拿出來。”
  “高考作文不能寫自己”
  6月7日,攀枝花小雨,連日高溫的結束,在很多學生看來是個考試的好天氣,但對於彭超卻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,他需要父親彭昌富撐著傘,送他到考場——攀枝花七中。
  這所全國重點中學是彭超的母校,考場特許彭昌富把兒子送到教室門口。
  課桌是提前從彭超的教室搬來的,標準學生課桌的高度是80釐米,彭超的桌子只有50釐米,方便把腳搭在桌上寫字。
  班主任孔榮最擔心彭超的語文,用腳寫字慢,作文又要求在規定時間內答完,“語文是他最弱的一門”。今年四川的高考作文題是“人只有站起來,世界才屬於他”,彭超為了搶時間,只能從幾次模擬考試寫過的作文里找素材。
  彭超說他寫的是議論文,彭昌富點評,“這個題目寫敘述文更合適”,他認為文章應該有故事,兒子從自己的經歷出發,寫這個題目會更好,彭超聽了把臉扭向記者,“高考作文不能寫自己。”
  最讓彭超耿耿於懷的是數學。初中和高中的同學王天磊說,彭超記憶力好,心算很厲害。
  數學課上,老師出了題目,別的學生都在筆算,彭超很快能報出答案。“他的選擇、填空題正確率特別高”,問是怎麼算出來的,他卻說不出步驟。
  彭超想不到,最強的一門“卡”在一道大題上,那是一道空間幾何題,計算三角錐的一條線段到一個平面的距離,“想了好久也想不到是哪個知識點,浪費了15分鐘。”彭超懊悔,因為這道題害得後面兩道大題也沒答完,“都是差最後一問了。”
  家鄉,還是北方?
  成績出來後,彭昌富很惋惜,他覺得如果兒子發揮正常,應該考到570分以上,那樣彭超就能考上省外的名牌大學,去北方讀書了。
  彭超嚮往去北方讀書,他喜歡北方的涼爽,不像四川的夏天,熱得燥人。
  聽記者說北方夏天也很熱,他瞪大了眼睛問,“能穿外套嗎?”彭昌富接過話,“外套?哈爾濱夏天都得穿短袖呢。”
  “啊?”小伙子有點失望。
  高中同學周紅辛說,彭超一直想去北方讀土木工程專業,因為一個好朋友的家裡做房屋建築,他想和朋友合伙做生意。
  父親和叔叔覺得這不適合他,土木工程涉及很多實測,這對彭超來說很不方便,建議他選電子類專業,他跟同學張滔說,“我很糾結。”
  這幾天,彭昌富都為填志願的事頭疼,報考指南翻了幾遍,幾所北京和四川的學校都被勾了出來,斟酌再斟酌,最後還是覺得,留在四川更現實。
  25日,攀枝花招生辦的工作人員特意到彭超在米易縣的家,幫他報考志願提建議,講了幾所省內的高校和專業,彭超沒表態,對方離開後,彭超小聲嘀咕,“不喜歡這些專業。”
  “娃兒執拗得很。”彭昌富說。
  還是拗不過現實。前天,在報考專業一欄,彭超最終選擇了電子類、商務英語類和工商管理類。
  在家鄉上學、不再遠走的決定,讓彭昌富長出了一口氣,這樣他就可以在成都找工作、照顧兒子,“他這身體,生活畢竟不方便。”
  最難熬的時候
  因為無法做上肢運動,長期缺乏力量鍛煉,讓彭超1米8的身體顯得狹窄。
  吃飯、喝水、上廁所,健全人用手能輕易完成的事,彭超都要用腳完成。這讓他的腳很發達,有43碼,和乾瘦的身體相比格外醒目。
  家裡至今還留著彭超小時候的照片。照片里,他和哥哥站在樹林旁邊,揚著胳膊看著對方笑。
  6歲以前,彭超還是個身體健全的孩子。
  2001年,他和伙伴玩時觸到了高壓線,手術前後做了5次,命保住了,兩條胳膊被從肩膀處截掉。
  官司打了兩年,最後只得到了縣城裡的一套房和二十來萬的賠償,五年給清。
  說起過往,彭昌富說,自己想死的心都有,家裡欠了電費,對方催款,他衝到人家辦公室大喊,孩子成了這樣,你們連賠償都沒給,還催著交電費?情急之下罵了對方,對方幾個人要打他,彭昌富把腦袋伸過去,“你往這打,打死我算完。”
  10多年過去了,彭昌富感嘆,“善惡一念間”,他慶幸當年心裡的極端想法沒變成現實。
  他覺得,不管補償了什麼,生活都是不可逆的。彭超康復不久,他就開始訓練兒子用腳完成幾乎所有的事。
  坐在沙發里,感覺頭癢了,彭超把腳抬到耳後蹭一蹭;說得口渴,他用兩腳夾起一瓶礦泉水,左腿固定水瓶,右腳的腳趾和腳掌夾住瓶蓋,擰開後再用雙腳夾起水瓶喝;吃飯時,他用右腳的拇指和二趾夾著勺子,遞到嘴邊。
  因為長期夾筆的緣故,彭超腳趾的骨節格外突出。好朋友張滔說,即使是在冬天,彭超也只能穿拖鞋,這讓他的腳粗糙、乾裂,“即使穿了五指襪,腳還是會裂”。
  “最初練習用腳夾筆時,趾縫被磨得鑽心地痛,晚上,不知什麼時候大腳趾就會抽筋。”彭超說著,把大腳趾綳直向下壓,“就是這樣,等一會才能回彎。”
  “最難熬的時候過去了”。如今,他輕描淡寫。
  別人眼裡的自己
  即使雙腳已經足夠能應付生活,彭超也不喜歡向外人過多描述這種習慣形成的過程。
  他覺得,即使兩隻腳用起來已經很熟練,有些事情仍然無法替代雙手。
  他不能穿系鞋帶的鞋,也不能去銀行——窗口櫃臺的高度,對他來說太高了。同樣,在學校里每次打飯,他都要請同學幫忙。進入高中的第一天,午飯時間只有半小時,因為相互不熟悉,彭超在食堂里找了幾個同學,也沒人幫他打飯,半小時都在食堂,但飯沒吃成。
  現在,閑下來時,彭超會把筆放在桌子上,讓筆滑落下來,再用腳接住,反反覆復玩很久。同學周紅辛記得住這個動作。
  對於無法替代雙手去做的事,彭超不覺得遺憾,他更看重的,是別人眼裡的自己。
  曾經很多次,彭超都被安排在眾人面前,講自己的事。這在別人看來是一場勵志報告,但對於彭超,卻是種煎熬。
  彭超並不排斥用這段經歷激勵別人,但不希望以暴露身體的缺陷為代價。他的同學說,這種痛,健全人很難懂。
  好朋友張滔說,彭超在陌生人面前,總是很靦腆,但在朋友面前卻很樂觀,他不希望成為別人眼中的另類,為了這一點,他一直試圖做到和其他人一樣。
  周紅辛說,彭超對一些信息很敏感。夏天,男生踢球常常帶著股汗臭。如果有誰提一句,“誰的腳這麼臭?”彭超聽了就會臉紅。而實際上,他每天都會洗漱乾凈。
  彭超說,自己是個複雜的人。彭昌富聽了直著急,彭超連忙解釋,複雜就是心思很細,“那就說心思細嘛。”
  彭超更喜歡靜靜地思考,想象各種各樣的場景,“比如發生了一場矛盾,兩個人打了起來。”在無數個設想的場景里,他不是什麼英雄,只是一個解決問題的人,“想各種矛盾該怎麼解決。”
  童心
  網絡里,彭超是同學們膜拜的對象。他打網游《英雄聯盟》與《地下城與勇士》的技術,被好幾個帖子演繹成“傳說”。
  在張滔的印象里,全班有20多人玩《英雄聯盟》游戲,“同學們很容易被彭超虐”。很多同學說,彭超打《英雄聯盟》的水平達到了游戲里的黃金段,彭超一聽,“黃金段上面還有鑽石段呢”。
  (下轉A15版)
  (上接A14版)
  聽到被奉為了“傳說”,小伙子來了精神,他伸出右腳,把拇指搭在二趾上,腳趾儘力分開,“二趾點左鍵,四趾點右鍵”。
  張滔說,彭超喜歡打游戲,初二時兩人去游戲廳玩跳舞機、拳皇,一直玩到晚上11點。第二天再去,被警察發現是未成年人,狠狠教訓了一通。
  彭超不喜歡被管束,去年10月,他被其他班級的老師發現去網吧打游戲,老師說他高三了還去網吧,要告訴班主任,彭超在QQ空間里反擊,“上網也有錯?”
  在周紅辛看來,彭超的骨子裡夾雜著童趣與懷舊。他收藏了宮崎駿的一整套影碟,並且都看完了。他向周紅辛介紹宮崎駿的每一部動畫片相對應的觀眾年齡。他最喜歡《龍貓》,這是8歲小孩最喜歡看的。
  彭超喜歡唱汪蘇瀧、徐良的歌,和朋友去KTV,興緻高了還會當一次“麥霸”。周紅辛記得,彭超曾將一整首《新貴妃醉酒》唱下來,“唱完之後,大家都蒙了。”
  張滔說,彭超有時也會臭美,讓寢室里的同學幫他梳頭髮。在好朋友面前很愛說,但在喜歡的女生面前,又不說話了,一年平安夜,兩個人給曾經初中的同學買糖果,“他都不好意思把禮物送給人家。”
  “娃兒大了,要面子了嘛。”彭昌富說。
  無論什麼天氣,在外人面前,彭超衣領的扣子永遠是繫上的,他希望以此遮住傷痛留下的疤痕。彭昌富覺得,兒子大了,在愛美的背後,是不願讓人另眼看待的心思。
  向著目標奔跑
  連續幾天,每天都有很多媒體找彭超採訪、攝像。
  在學校的操場上被安排錄畫面,周紅辛也在場。那天,太陽很曬,幾家媒體在操場上拍彭超運動的畫面,拍了幾個小時。
  拍攝間隙,彭超坐在地上休息,周紅辛看出了彭超的疲憊,“但他什麼也沒說。”
  彭超一直試著努力配合外界對他的關註,誇獎的話不停地灌進耳朵,他說,自己更喜歡體現的價值,是自己能做到別人所不能的。就像在數學課上,老師提出一個問題,同伴們都答不出來,而自己是唯一答對的學生。
  高考前的兩個星期,七八個玩得好的同學聚在彭超家裡,自己煮飯、燒菜。飯桌上,同學王天磊講了個故事:一對父子在沙漠里行走,突然看到一棵樹,綠蔭蔥蘢。父親對兒子說,看誰能走到樹下麵,比誰走得直。父親一路直奔樹下,等著兒子。兒子則一個一個腳印踩著走到樹下。講完故事後,王天磊問大家聽後的感受,彭超說,人要獨立,向著目標奔跑,就像父親一樣。
  在王天磊看來,彭超一直保留著內心的執拗與獨立。就像兒時玩滑板,即使因為掌握不好平衡,摔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也要和別的伙伴一樣。
  現在,彭超並不覺得兒時的痛算什麼,QQ里,他在簽名欄寫著:落魄已去,我要用我的純真書寫我的篇章,我要不留遺憾。
  高考結束後,喜歡土木工程專業的彭超和周紅辛聊起未來,他幻想能有一間小木屋,兩層的,北方有雪,金色的光照在雪上。
  A14-A15版/新京報記者 賈鵬 實習生 曹憶蕾 四川報道
  A14-A15版攝影 新京報記者 周崗峰  (原標題:無臂考生彭超:求助是種奢侈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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